先看「出家」(okam pahaya),马哈咖吒亚那说所谓的「家」不仅是指人们居住的地方,而是「意识之家」(vinnanassa oko)。他解释「意识之家」是指其他四蕴——色、受、想、行,在此称为「界」(dharu),在别处则描述为四「识住」(vinnana-thiti) ⑤。如果意识被贪欲引向这四界,他就被说成在家里四处走动;如果舍弃对意识这四个家的一切贪求、爱恋、喜好与渴望,他即名为「无家行」(anokasari)。在此应注意,最后这一项实际上并未出现在偈(gatha)中,但马哈咖吒亚那还是介绍了它,来充实解说。
长老接下来解释「游行无定所」(aniketasari,直译为「非居家」),他先定义反义词「在家游荡」(niketasari,直译为「居家」),它也未出现在偈中。一如前述,马哈咖吒亚那将这个词句当作隐喻,以便使用组织化的教理来诠释。在此例中,他并非以五蕴为支架,而是引用外六入处。因为系缚於色相(或声、香、味等),或在色法的家中游荡,所以他被称为「在家游荡者」。当断除一切色、声、香等相的束缚时,他就被称为「游行无定所」。
马哈咖吒亚那更逐字解释剩余的部分,都是以对照的方式,直接定义偈中的文字。「村中无熟人」者,被定义为比库远离在家人与它们的世俗考量。「舍弃欲乐」,是对感官欢愉毫无爱欲与渴望。「无偏爱」是不向往未来。「不与人争执」,是对於「法」的诠释不被卷入争吵或纠纷中。
解释「沙咖天帝之问」
在下一经(SN 22:4),诃梨提迦问道,人们如何详细理解出现於「沙咖天帝(Sakka-devanam-inda)之间」⑥中的佛陀「略说」:
那些已完全断除渴爱的解脱沙门与婆罗门,皆已达到究竟结果、究竟安稳、究竟梵行、究竟目标,是人、天中的最胜者。
马哈咖吒亚那解释:
善男子!透过断、离、止、舍、灭,去除对於色蕴的贪、欲、喜、爱、取、我见、执著与习气,心即名为「善解脱」。同样地,对於受蕴、想蕴、行蕴、识蕴也是如此。因此,善男子!对佛陀「略说」的意义,应如此详细了解。
解释「界相应」
在第三经(SN 35:135)中,诃梨提迦从引用佛陀的话问起,但是这次他没问:「应如何详细了解这略说的意义?」他只是请长老解释下述「界相应」(Dhatu Samyutta,SN 14:4)的引文:「比库们!缘於种种界,而生种种触;缘於种种触,而生种种受。」
佛陀以何种界会引生何种「触」与「受」来解释这段话:「缘於眼界,眼触生起;缘於眼触,眼触所生之受生起。」其他五根也是如此。然而,马哈咖吒亚那不仅模仿佛陀的分析,更将分类往下延伸到更细的层次:
善男子!比库眼见色,便如此了解可爱的色:「如是,缘於眼识,触被体验为乐,由此而生乐受。」然后,比库眼见色,便如此了解不可爱的色:「如是,缘於眼识,触被体验为苦,由此而生苦受。」然后,比库眼见色,便如此了解平等(舍)的色;「如是,缘於眼识,触被体验为不苦不乐,由此而生不苦不乐受。」
同样的分析也被运用在其他五根上。如此佛陀只是以六根区分触与受,而马哈咖吒亚那则区分六入处内对象的三种特质——可爱、不可爱、无差别;并区分「触」的三种特质——苦、乐、不苦不乐。接著相互对照这三法,由此而得出因果关系:对象的特质缘生「触」的特质,「触」的特质缘生「受」的特质。
马哈咖吒亚那说,具正知的比库如理思惟整个过程,这也意味著他藉由洞见缘起,而拥有克服诸受束缚的能力。
《增支部》的记载
《增支部》提供马哈咖吒亚那尊者注释技巧的另外两个例子。
解释「女子之问」
在一篇短经中(AN 10:26),长老解释一首偈(gatha),它的意义似乎原本就很清楚,藉由将它转移入象征模式,然后再对应到组织化的教理结构中,而萃取出它内含的意义来。
有个在家女弟子伽梨(Kali),请长老详细解释「女子之问」中的一首偈(gatha)。这是佛陀遇见魔罗女儿的故事,在他觉悟之后第一年,她们试图引诱他(SN 4:25)。女儿「渴爱」(Tanha)问他,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在树林中独自禅修,而不在村中与人亲热。对此佛陀回答:
战胜乐与可爱军,
独自禅修得喜悦,
究竟成就心安稳。
因此不与人为友,
吾亦不与人亲密。
伽梨请马哈咖吒亚那(Mahakaccayana)尊者解释这首偈(gatha),长老的解释方式,似乎无法从文字本身推知。他的解释和佛陀对「遍处」(Kasina)⑦的态度相呼应,那是其他沙门与婆罗门修习的禅法。他解释有些沙门与婆罗门视「地遍」的成就为最高目标,因而有这个成就。其他人则可能视水遍或火遍等其他遍处为最高,而达到相应的禅定。
但对於各遍处,世尊完全了解它的极限,由於了解而能洞悉它的起源、过患与出离,且洞悉正道与邪道的智与见⑦。由於洞悉这一切,因此他了解究竟成就与心的安稳。长老总结说,应如此详细地了解上述偈(gatha)的意义。
从这首偈(gatha)表面的意义来看,它似乎是赞叹隐居禅修的喜悦高於感官与社会接触的愉悦——魔罗女儿曾试图以此享乐诱惑佛陀,但马哈咖吒亚那给了一个不同的延伸意义。对他来说,对此不只是介於感官欢愉与禅定的喜乐之间,而是介於对禅定进阶的两种不同的态度之间。
一般的沙门与婆罗门,以修习遍处可达的禅定与其他非凡的意识状态,作为修行的究竟目标。但他们这么做,却落入「有爱」(bhava tanha)⑧的陷井中,而得不到究竟解脱。因为他们贪著於禅定的喜乐与平静,而看不到它们也是缘起与无常的,对它们的贪爱便无法断除。他们因而困在魔罗的领域中,被他「可爱与欢乐色法」的大军给征服,无论它们可能有多么崇高。
但佛陀已看见这些成就的「起源」(adi)⑧——作为痛苦起源的渴爱;他已看见「过患」(adinava)——它们是无常、苦与变易的;他已看见「出离」(nissarana)——涅槃;且已获得智与见,他能据之分辩正道与邪道,亦即八正道与八邪道⑨。藉由这四种智——四圣谛智,他已达到涅槃目标,体会到只有漏尽无余才会生起的内心安稳。
解释如法、如利的修行
在庞大的《增支部》最后,我们又发现一篇和《中部》三经相同型态的经典。此经(AN 10:172)由佛陀的「略说」开始:
比库们!应了解非法,也应了解法;应了解弊,也应了解利。了解这一切之后,就应该如法与如利修行。
说完之后,世尊就起身进入住处。
比库们於是去请求马哈咖吒亚那尊者解释。在一贯的声明与强调后,马哈咖吒亚那举十不善与十善业诠释佛陀的教导:杀生是非法,不杀生是法。许多恶都是因杀生而引起,这是弊;许多善都是修习圆满不杀生而引起,这是利。同理可类推到偷盗、邪淫、妄语、两舌、恶口与绮语。最后,贪、嗔、痴是非法,从它们引起的恶是弊;不贪、不嗔与不痴是法,藉由修习圆满它们而引起的善是利。
原注:
①参见巴利佛典[佛陀的圣弟子传](1)《佛法大将沙利子(Sariputta).神通大师马哈摩嘎喇那(Mahamoggallana)》,页123-126。
②同上注,页132-134。
③对於《蜜丸经》详细与深入的讨论,请见喜智比库(Bhikkhu nanananda)所撰《早期佛教思想中的概念与实相》(Concept and Reality in Early Buddhist Thoughts,BPS.1971),PP.2-9。
④《中部》有四经,编号131-34,是和bhaddekaratta诗有关。题名本身就是个谜:髻智(nanamoli)比库将它译为「一次幸福的贪著」,而喜智(nanananda)比库则译为「独居的理想爱人」。两人都将ratta当作rajjati的过去分词,意思是「贪著」或「喜爱」。但在此的ratta似乎更像是ratti的同义词,即「夜晚」,因此bhaddekaratta的意思是「贤善一夜」,是指(如诗中陈述)完善禅修的一昼夜。以下对诗文的翻译即采取最后这个解释。
⑤四识住(vinnanatthiti)在DN 33(3:228)中被提到。另外请见SN 22:53,54。(译按:四识住即指色识住、受识住、想识住、行识住。因上述四蕴为识所依所住,所以称为「识住」。众生的情识,在色、情绪、意志上起贪著——住,执持「我」或「我的」,所以系缚而流转於生死。)
⑥DN 21(2:283)。见《沙咖天帝之问》(Sakka’s Quest,BPS,Wheel No. 10)。《长部》并无「天、人中之第一者」(settha devamanussanam)之语,它是出现在《相应部》的引文之中。
⑦见《清净道论》,第四、五章。(译按:在《清净道论》中,有列举地、水、火、风遍处等十遍处,作为十种修定的业处。会称之为「遍」,是因修习这十种业处时,必须将其似相扩大至十方无边之处。)
⑧锡兰文与巴利原典协会的版本这里都是写为adi(初),但缅甸文版则写为assada(味)。后者较罕见,可能是源自於标准三字一组assada,adlnava nissarana(味、患、离)写法的同化。
译注:
①部(经)(Nikaya):Nikaya音译「尼柯耶」,即经藏的四部:《长部》、《中部》、《相应部》、《增支部》。
②六入处:有六内入处与六外入处。六内入处是指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等六根,它们是生识的所依处;六外入处是指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等六尘。两者是产生六识、六触、六受、六想、六思、六爱的因缘。
③根律仪:即防护感官的戒,例如当眼见色时,以正念防护眼根,不让贪等烦恼入侵而受到系缚,即是「眼根律仪」。其他五根的防护亦然。
④魔罗(Mara):即杀者、夺命、能夺、能夺命者、障碍或魔罗(mara)。一切烦恼、疑惑、迷恋等,能扰乱众生者,均称为「魔罗」。
⑤喜、乐、一心与舍:在禅定中时的心所法,又称为「禅支」,诸禅即由舍弃较粗的禅支,提升较微细的禅支而区别。「喜」是喜欢或对所缘有兴趣,对治嗔恚盖;「乐」是心的乐受,对治掉举与恶作盖;「一心」是心的专一(心一境性),能密切观察所缘,对治贪欲盖;「舍」是对所有的心采取中立的态度,即对第三禅的最上之乐也不生好恶。
⑥愚痴无闻凡夫,因不如实知色集、色灭、色味、色患、色离,而乐著於色,所以生起执取,取缘有,有缘生,生缘老、死、忧、悲、恼、苦,如是纯大苦聚生。多闻圣弟子,如实知色集等,不乐著於色,所以止息爱乐,执取因而止息,取灭故有灭,有灭故生灭,生灭故老、死等灭,如是纯大苦聚灭。
⑦智与见:洞察四圣谛的智慧与洞见。
⑧有爱(bhava tanha):三种渴受(欲爱、有爱、无有爱)之一。欲爱是对感官欲望的强烈执取。有爱即对「有」(存在)的渴爱,以各种的盼望、想像来渴望生命的永恒,是推动生命轮回的力量,其合理化的形式表现是「常见」。无有爱即对「无有」(不存在)的渴爱,是对存在全然绝望的结果,这种渴爱的表现是「断见」。
⑨八正道与八邪道:八正道是成就圣果的正道,也是能入於涅槃的唯一法门,有八种不可缺少的要素:正见、正思惟、正语、正业、正命、正精进、正念、正定。与之相反的是八邪道:邪见、邪思惟、邪业、邪语、邪命、邪精进、邪念、邪定。有了八邪道,一定堕落恶趣。